时间：2004年4月23日下午
地点：留学生楼
采访组成员：李林、胡伟、陈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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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者：
　　很高兴和你有一次交流，大家都知道你曾经为中国古典舞学科立下汗马功劳，我们也拜读过你的文章。原来我们只见其文不见其人，今天可以跟你交流，觉得很荣幸。听说你这次来是为建院五十周年献一份大礼是吗？

郜大琨：
　　这次我和李正一、朱清渊老师合作写了一本《中国古典舞教学体系创建史》，已经完稿了。我们把它献给院庆五十周年。这本书是对北京舞蹈学院创建历程的一次历史性的回顾。
　　中国古典舞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开始起步，已经走过了半个世纪的历程。在这半个世纪的岁月里，经过创建者们几十年如一日，锲而不舍的努力，历尽艰辛去进行探索、开拓、改革、创新，终于创建出一个新的中国古典舞学科来，它从无到有，在我国丰厚的民族舞蹈艺术传统的基础上，形成了一套中国民族自己的中国古典舞教学体系，这无疑是非常有意义的，应该说，它是一个时代的创举！是对中国舞蹈艺术发展史上的一大贡献！它是集体创造的产物，它集中了集体的智慧，它是创建者们心血和汗水的结晶。
　　我首先要提到的是，最早提出要从戏曲中把中国古典独立出来的，中国著名戏剧家、曾经担任过中国舞蹈家协会主席的欧阳予倩先生。而最早把它付诸实践的，是以叶宁为组长的为数只有八、九个人的中央戏剧学院中国古典舞研究组。五十年来，一批又一批的创建者们，怀着重新振兴中国舞蹈的宏愿，他们把它作为这一代人的历史使命，在党的“百花齐放、推陈出新”，“古为今用，洋为中用”的文艺方针的指引下，坚定不移地去追求，去创造！日以继夜，废寝忘食，全身心地投入，边干边学，边摸索，边创造，他们把宝贵的青春，以至生命的全部，都贡献给了中国新古典舞事业，为它打下了一个很好的基础。经过半个世纪的努力，今天，中国古典舞已经取得丰硕的成果。尤其在粉碎“四人帮”之后，从1977年开始，在被“四人帮”破坏的废墟上，在明确的指导思想下，以只争朝夕和踏实、稳健的行动，来重建中国古典舞教材，创建中国古典舞剧目，培养高质量的舞蹈人才，弥补和治疗了被“四人帮”断裂了十多年的古典舞的历史创伤，把中国古典舞发展的进程，沿着“文革”前，从1954年开始的十二年的道路，又大踏步地推向前进。时至今日：

一． 我们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行之有效的训练中国民族舞剧、舞蹈演员的训练手段，有我们自己的民族技巧，有我们自己特有的“身韵”训练。我们无论在教材、教学方面，已经达到了高度的舞蹈训练的专业水平。

二． 由这套教学训练体系，我们直接培养，造就了数以千计的中国民族舞剧，舞蹈的专业人才，他们有的是具有世界一流水平的中国古典舞演员，有的是优秀的、出类拔萃的中国古典舞教员。
三． 在这套教学训练体系的带动下，对北京舞蹈学院中国古典舞的剧目创作，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产生了我们的《黄河》、《长城》、《梁祝》、《木兰归》、《月夜听琴》、《风雪山神庙》、《新婚别》、《江河水》、《秦俑魂》等等一大批具有浓郁特色，又具有时代精神的中国古典舞优秀剧目。
　　应该看到，中国古典舞学科的诞生，不是哪几个人随心所欲的行动，它是时代的产物，它是一代舞蹈工作者，在时代的感召下，顺应时代的潮流，怀着复兴和发展中国民族传统舞蹈的高度责任心，所做出的可贵的实践。
　　今天，我们回首反思，从总结历史经验的角度来看，我认为有这几点是值得记取的。

一． 坚持以民族为主体：
　　从学科创建之初，就非常明确的确定了中国古典舞要建立在中国民族传统戏曲的基础上，因为戏曲艺术与中国古代乐舞有着密切的渊源关系和继承关系，因此形成了中国民族独特、鲜明的戏曲舞蹈的风格和形态，它是中国古典舞理所当然的要深入继承并赖以发展的重要基础。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开始，在教材建设上，又开辟了另一个重要领域，即大量的吸收了中国武术的内容。另外，还包括对古代的历史文字、图像的舞蹈资料的吸收，包括古代诗词、壁画、石刻等。总之，坚持中国古典舞要有鲜明的民族性，要具有中国独特的民族风格特色。
　　我们对古代舞蹈文化的吸收，是概括性、代表性，即从审美特征、美学规范来加以吸收。对戏曲舞蹈的吸收，从最初只着重于对它的动作、舞姿、技巧的吸收，后来逐渐深入研究从它长期历史发展过程中，所形成的民族独特的风格、特性。尤其是“文革”后，在深入继承戏曲传统的过程中，在认识上有了进一步的提高和深化，逐渐认识到对传统的继承，应从美学的高度，把它放到中国文化大系统中去进行研究和考察，这就使我们深入到深层，较本质的去认识民族特有的审美特征，以及它所特有的规律和美学规范，这就使我们在认识上产生了一个“质”的飞跃。
　　归根结底，我们对传统继承的目的和宗旨，不是为了保存，不是为了复古，而是为了“古为今用”，是在继承传统基础上，吸收能代表我们民族悠久历史文化的民族风格、特色，在这个基础上去进行发展，进行创造。最终目的是创造为今天所用的中国古典舞。使它成为民族的、舞蹈的、科学系统的，具有今天时代精神的舞蹈教学训练体系。它应是具有浓郁的民族传统风格特点和当代时代精神两种意识的交织和体现。
　　同时，从建校起，古典舞的教员们从未间断对戏曲、武术的学习。“文革”前的十二年，请京昆老先生教戏曲片断；经常观摩戏曲的演出。走出去学、学川剧、学莆仙戏、梨园戏、高甲戏。学武术，每届全国武术比赛必看，请张强来教武术。“文革”后，再次深入向戏曲学习，“访师寻宝”。通过“看”——看了许多戏曲名家的言传身教，示范，看他们的排练和演出。“听”——听许多戏曲名家，包括导演、演员、研究人员对剧种、剧目特点和自己实践经验的介绍。“学”——具体向他们学习有特点、有代表性的剧目片断。“思”——学习之后进行讨论，对所学内容通过思考、消化、研究，总结收获、心得。我们越学习越觉得戏曲、武术是个大宝库，它有无尽的宝藏，还有许多东西我们没有拿到手，需要不断深入去学习。要发展、要创造，不能离开这个基础，要下功夫去学，带着问题去学，踏踏实实去学，就必有所成。在传统中去吸取营养，通过不断积累，不断丰富自己的民族传统文化的底蕴，久而久之，潜移默化，就会在教学中起作用，就会在这个基础上建设新的教学内容，使我们的中国古典舞教学体系的民族性更强，面貌更新、更美、更完善。

二． 教研、进修是保证教学质量和学科发展的重要环节：
　　历史事实说明，中国古典舞学科之所以能在短短的几十年的时间里，得到迅速的发展，当然各方面的因素很多，其中起作用的有两个重要环节。从建校以来，古典舞这个集体有一个好传统，一是对教学研究抓得很紧；一是对教员进修抓得很紧。
教学研究是每周定期开教研会，内容包括制定和修订教学大纲（几乎每个学期要进行一次），对当时的专业主课——基训课的性质任务和每年级的班级任务，反复进行讨论，使每个教员印象深刻，这就使他们在教学中做到心中有数。教学研究还有一个重要的内容，就是每个学期的期中、期末讨论每班的考试课，这种形式实际上是教研组的全体教员，对每班课集体负责。通过教研会的讨论，互相切磋，这对保证教学质量起了很重要的作用。也是在不断总结实践经验的过程中，推动学科向前发展。
　　教员进修：一是教员集体上进修课。多数由教研组资深的老师给上课，进修内容除训练和保持专业能力素质和技术技巧，有时结合学生课堂中存在的问题有针对性的进修；有时在进修课上统一动作规格要求；有时上新教材，例如：教育系搞出了《身韵课》教材，教员们并不掌握，那么，放在进修课来上。再就是向传统学习进修。请校外教师来校上课，除聘请戏曲名家教戏曲片断，我们还请一些校外专家，教他们整理的教材，如：我们先后请来张强、余琛、王萍、方传云、李德富等老师给教员上课。有时组织去外地学其他剧种的戏曲片断。
　　总之，教员在专业上不断丰富提高，是有利于提高教学质量，也为创建新教材提供原料。
　　我认为，以上的两个环节，对保证课堂教学质量，对不断深化和完善学科建设，决不是可有可无的。

三． 学科带头人的重要性：
　　学科的建设和发展，带头人非常重要。中国古典舞学科创建之初，学科带头人是叶宁老师。　　1954年2月舞蹈教员训练班里，她就是中国古典舞班的负责人。当时由于舞蹈学校开学在即，中国古典舞没有教材，急需一套由浅入深、由简到繁的系统训练教材，就是在叶宁老师的倡议和主持下，决定借鉴芭蕾基本训练教材的结构方法来整理古典舞教材。不过当时的指导思想很明确，要在中国民族传统戏曲基础上来建立中国古典舞的训练教材。订立了四项要求：（一）必须体现民族的风格特点；（二）必须根据舞蹈的需要；（三）要适应即将开始的舞蹈学校班级教学的需要；（四）要与音乐伴奏相结合。
　　“万事开头难”。整理中国古典舞教材这个头开得很好，当时整理的教材虽然是粗浅的，但它的方针是明确的：（1）要继承民族传统。（2）要借鉴芭蕾的经验。（3）要适应舞蹈教学的科学系统的要求。这个方针为后来所一直遵循，给以后的几十年教学、教材的发展奠定了一个很好的基础，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开始，李正一老师一直是中国古典舞学科的带头人，她的思维清晰，始终按照一个明确的指导思想：建立一套中国民族的、舞蹈的、时代的、科学系统的、“少而精”的教学训练体系，坚定不移的带领这支队伍向既定的目标进发。
　　“文革”前，她在教学上，教材建设上，身体力行，在继承戏曲、武术传统的基础上，不断地进行探索、革新，以《陕北风光》、《岩口滴水》组合为代表的，创造了从戏曲、武术中脱颖而出的，具有民族代表性的、新型的中国古典舞的模式。同时，她组织领导了中国第一部《中国古典舞教学法》的编写工作，对推动当时全国的中国舞蹈的专业训练，做出了重大的贡献。
　　“文革”后，她亲自领导筹备和实践了中国第一所舞蹈大学首届本科教育系古典舞专业的全过程，凭着她多年的领导经验和专业教学的实践经验，能站在发展中国民族舞蹈的高度，从战略上，高屋建瓴的思考问题，提出问题。在重建初期，由于“四人帮”的破坏，把舞蹈演员的思想扰乱了，有的人对原来舞校这套中国古典舞做法失去信心，认为原来定的以戏曲、武术为基础的做法过时了。在这种情况下，她首先抓队伍的统一思想，统一认识，亲自主持召开了“36次会议”，制定了明确的指导思想和行动纲领。明确提出：我们既要走“十七年”的路，但又不是走回头路，而是要在一个新的起点上，走一条新路。她毅然决然的带领这支队伍，继续深入向戏曲、武术传统学习，在这个基础上，本科教育系古典舞专业经过四年的实践与改革，成绩显著，教学、教材面目一新，其中最突出的是和唐满城、王萍、张强等一起创建了“中国古典舞身韵课”教材。这些都充分体现学科带头人的胆识和具有远见卓识的领导才能。她善于用人，知能善任，能发挥每个人的才能和积极性，把大家紧紧团结在一起。在教学体系创建的过程中，她不断提出一个又一个新的课题，而这些课题最首要的是，紧紧抓住加强这套体系的民族特性问题，围绕着建成以民族为主体的中国舞蹈教学体系这个中心。中国古典舞教学体系在五十年这么短的时间里迅速成长、形成，首先因为它得到党和国家的关怀和支持，再有，它是集体的创造，然而，作为学科带头人李正一老师对这个体系的建成是有着卓越的、决定性贡献的！

四． 要有一支好的教师队伍：
　　作为学校来讲，教师是最重要的。可以骄傲的说：中国古典舞学科在创建过程中，具有一支好的教师队伍，这些老师们对待教学，对待学生认真负责，兢兢业业，他们把中国古典舞事业的发展放在第一位，这的确是值得赞扬和尊敬的！从总结经验的角度，我想介绍首届教育系古典舞专业这个教师集体。当时，除了三名阶段性的外请教师（张强、冯云英、刘菱洲），本系的教师只有四个人，加上两名行政人员，这四名教师包揽了主要专业课程（基训、身韵）。包括教学法课，和后来的毕业演出，指导毕业论文和最后外出的教学实习。

他们的特点是：
（一） 舞蹈事业心强，忠诚于舞蹈事业，有献身于古典舞事业的决心和热情，他们有理想、有抱负，有历史使命感和责任心。
（二） 有实干精神：他们为了培养出第一批舞蹈大学生，日以继夜的干，而且具有一定的开拓精神，勤于用脑，勇于探索，孜孜不倦。
（三） 团结、齐心，以事业为重，“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互相学习，互相支持，经常在一起研究，探索，在教学中始终充满了浓郁的学术气氛。
　　舞蹈学院这么多年来，在舞蹈界有一定的影响，受到同行的赞誉，因为有好的领导，还有，就是有一支好的教师队伍，他们在事业上有创意；能培养出出色的人才。
　　要办好学校，就一定要重视教师队伍的建设。
　　我以上谈的，主要是1987年之前的情况，1987年之后，中国民族舞剧系继续为中国古典舞的学科建设，做出了许多出色的成绩，培养了不少优秀的演员，出了不少教材，创作了不少优秀剧目，尤其是把中国古典舞推向世界，介绍给世界各国人民，取得许多突出的成绩。
　　“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更胜于蓝”，这是历史发展的规律。
　　面对二十一世纪，“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我们对中国古典舞教学体系的后来人充满信心，他们一定会在前人开拓的基石上，去建造更宏伟壮丽的大厦。我们衷心希望：他们将高举民族主体的大旗，把中国古典舞教学体系的民族性、时代性、科学系统性做得更好、更完善，有所发现、有所发明、有所创造、有所前进。踩在前人的肩膀上，向着更高的境界去攀登，去继续解决前辈尚未解决的课题，让中国古典舞，屹立在世界舞蹈之林中，更灿烂、更辉煌！

祝福：中国古典舞大有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