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04年7月6日
地点:熊家泰办公室
采访组成员:胡伟、李林、陈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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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者:
熊老师,作为老院长,请您回顾一下古典舞从创建到现在的发展历程, 并谈谈您的感受。
熊家泰:
可以,这个话题比较宽泛。我们古典舞的发展也有五十年了,古典舞的发展,从我个人来讲,是见证者,也属于参与者,像我这个年纪的人,在刚开始学习舞蹈的时候,还没有现在的中国古典舞,我们那时候学的内容就是芭蕾舞以及京剧昆曲的戏曲片断,到了 52年,为建立北京舞蹈学校,开办了舞蹈教员训练班,为建校做准备,培养师资,建设教材,所以我理解实际上是从教员训练班开始,我们中国古典舞学科创建才真正开始进行研究。
从54年到现在,50年来,我们古典舞的教学体系经过几代人努力奋斗,可以说中国古典舞学科不断在完善,我们古典舞的教学体系已基本形成。一般来说,建立一个体系,应该有一套比较科学、系统规范的教材。其次,就是要有一批培养学生行之有效的教学剧目,有了这两个基础,还应当培养出一批优秀的舞蹈艺术表演人才。50年的学科建设道路,应该说不算太短,艰辛的劳动结出了硕果。我觉得从教材、教学剧目、教学成果这3方面来讲,我们已经见到了很好的成效,并且取得了很大成绩。因此,我认为我们古典舞无论是从基本训练,还是从身韵课的角度讲,都可以说已经日臻完善。当然,形成这个体系的过程是漫长的,是经过几代人的共同努力奋斗的。在这个过程中,我的老师(包括我们这些仍在教学第一线的老教师及现在的中青年教师),大家一直在努力奋斗着。我们古典舞体系的形成是和这样一支教师队伍分不开的。古典舞学科的这支师资队伍,有它优良的传统——热爱舞蹈艺术,刻苦钻研业务,无私奉献。
我们这一代人,留在学校当教师,当时是不太情愿的。我想当演员,想在舞台上展现自己的才艺,和现在的学生恰恰相反——现在的学生愿意当老师,不愿意当演员。但在那个年代,学校缺少老师,我们就只能服从组织分配留下来当老师。在教学工作中自学自省,慢慢地我就全身心的投入到这个岗位上来。可以说我的一生一直从事舞蹈表演教学。从21岁毕业到今年65岁,可以说把自己的一生都投入到中国古典舞学科建设之中。建立这套教材的过程是艰辛漫长的,那个时候,我们经常没有寒暑假,一到放假,我们就要学习、研讨、编创教材。
拿我的经历来说,应该承认国家、政府在我身上的投入很大,52年把我从上海招进学校开始培养,国家创造了很多学习机会。学习的东西比较多:除了古典舞外,系统正规的学过5年芭蕾和民间舞,还学了3年外国代表性民间舞。另外,还学了京剧、昆曲、戏曲舞蹈,一段时间还下四川去学川剧,60年代又下到山东体委武术队。我们那时不是蜻蜓点水,而是真正勤学苦练。当初留校时,我本人古典舞、民间舞都教,后来因为教研室的事务排不开,所以最终选择了古典舞。这个过程,我也体会到,古典舞教学体系的建立需要从事此工作的人知识面广,在教研过程中,看问题的时候才能辩证地看。50年来,教学改革已经很多次了,但每一次改革,我们都是全身心投入的。古典舞的教学在国内影响是比较大的,这是无可非议的;但并不是说我们的教学体系就十全十美了;依然要继续努力探索,对存在的问题依然要继续研讨,把我们的学科建设得更好。
我们古典舞体系现在也还存在着一些问题,一是关于身韵教材,最终应把身韵、基训“两张皮”合成“一张皮”(此为当时酝酿“身韵”之初衷)。20多年的实践,身韵教材已经被全国舞蹈界接受,对我们的教学影响也很深远;但我们“把两张皮合成一张皮”的工作进行得步履蹒跚。我个人感觉系里对这个问题没太多思考,是不是我们当初提出“把两张皮合成一张皮”这个要求在现在有所改变,还是这两条线——“基训归基训,身韵归身韵”要一直分别走下去?通过对这几年古典舞系考试课的观摩,我观察到基训课和身韵课的考试内容有很多地方相近,因此我觉得我们在20多年前建立身韵教材时提出的“身韵不是目的,最终是要把‘两张皮'合成‘一张皮'”的目标是正确的。我个人认为我们古典舞下一步应该进一步研究这个问题——身韵和基本功训练怎样才能更有机的融为一体。
第二,我们在“基训”这条线上的研究很不够,随意性的东西比较多,没有经过教研室的研讨,形成一个共识,就进入课堂。所以我觉得基训课应该加强研究,我认为它是很重要的一门课。没有基础课,是不可能培养出高层次的舞蹈人才的。我们只学一些风格性很强的舞蹈,比如说敦煌舞、绸舞、灯笼等,没有基训课作铺垫,很难往更高层次发展。在教学过程中,教师往往有所创新,但不够深入,没有形成理论和见解保留下来。老师自己实践出来的东西,个性会比较强,共性的东西就不够,因此,大家加强基训课的研讨是很有必要的。举个例子,我认为基训课在规格问题上有所倒退,我们54年建立教材,在五六十年代,我们对古典舞教材是经过很认真讨论的,那个时候每周几次教研会,探讨很多问题,比如专门研究女孩子肢体和中段、肚子、臀部、腰部等身体部位,研究如何在训练中把中段控制住,这个问题有一个阶段已经基本解决,但现在又出现了同一问题,这就是说我们过去研究的成果、经验没有传下来。年轻的老师可能也没有虚心的学习,这些问题不是短期就能解决的,而是一个老师经过漫长的实践摸索出来的。在什么时间,给什么教材,这都是有科学性的。所以现在反映出附中、大学都存在这个问题。再比如旋转,我个人对这个问题意见比较大,为什么古典舞的旋转一定要用脚后跟脚掌来转?如跨腿转、反掖转等,脚掌时起时落,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我们的学生要看出要害,不能只喝彩起哄。老师对这个问题基本上是容忍的,我认为这就是倒退,这些动作的要求在过去是很严格的,现在马虎了。我们应向芭蕾舞学习,其附中与大学的教学是一脉相承的,内容衔接紧密。我们现在有一种倾向(个人看法)教学只看重结果,跳得多高,转多少圈,过程都被忽视了。我们现在大部分教师比较偏重训练(我指的训练就是常规训练、模式化的训练),缺少交流和反馈。老师应该告诉学生方法,他做得不对时,要及时纠正,要有一个标准。另外,教材中有的部分非常有民族特点,五六十年代时我们的民族舞姿就有严格的规格标准。现在由于审美的变化,民族舞姿会有所改变,但在规格上应该是有要求的,不能按个人的喜好变化。
现在有一种说法,认为训练在风格动作与技术相结合时显得“脏”、“乱”。再谈对芭蕾“四位蹲”的借鉴,我就不十分认同,我觉得四位蹲太难,不适于我们的教学,若过多吸收芭蕾的东西,就会破坏我们自己的体系,应该尽量吸收精华,为我所用,要把握好这个“度”。再比如吸收芭蕾的转,应按芭蕾舞姿规格要求该怎么起法儿,它的规格应该怎样,这都是应该认真研究探讨的,现在旋转是大学男班很重要的教材,这个问题让我疑惑。
我举这些例子,不见得恰当,但这些问题在我们的基础训练中的确是需要认真研究的。教学中我们要注意浮躁风气,不能不愿做扎实基础的工作,只愿做花哨文章。抓好了基础教学,后面教学中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基训的重要性还可以从招生角度讲,我们大学招进来的学生大部分都是地方院校进来的,学制有三年、四年、五年,少数是有六年,地方院校的师资数量和质量都不足,因此这些学生在某一方面可能很突出,但很多东西很欠缺,尤其是基础。越是看似简单的东西实质越重要。所谓基础,就是简单、精炼,有实用价值。教师用一年的时间来规范学生的基础是不够的,这一年之后,就进入短句、组合的训练,基础往往被忽视。身韵课也一样,这个“韵”字现在还应该加强。女孩的秀美,男孩的阳刚在 “韵”字上体现不够,主要原因就出在我们教材的稳定程度和基础部分。我们需要把过去的录像拿出来比较、研究,既要保留传统的以戏曲为基础的身韵,又不能拘泥于此。我主管教学工作多年,一直没有脱离教学工作。教学中的每次看课我都参加,个别老师来征求我意见时,我会好好给他谈。我们为古典舞学科付出了毕生的精力,很热爱它。汉唐舞和古典舞都是朝着为发展古典舞的目标迈进的。汉唐舞也是古典舞体系的一部分,我一直建议古典舞系的学生一定要把汉唐作为一个课程,别的试验当时我也是很支持的,包括东方舞班、中国舞班,以后要搞试验班我也会支持,我主张大学在学术问题上大胆研究,现在这方面不够,有的话不敢讲,在开学术会上大家都是平等的,谈错了也没关系,这样才能进步。我们附中现在大部分都是年轻人,我们要把这种好的风气发扬开来。大学也一样,在学术问题上要自由、民主,开诚布公地谈,对事不对人。学术讨论过程中没有权威,大家都是普通一员,各抒己见,所以现在学术研究体系应大大加强,我就想在这个问题上起示范作用,想什么就谈什么,希望大家也这样。
访谈者:
您作为附中校长,现在又是大学教师,现在能否谈谈两者的衔接问题?
熊家泰:
附中和大学的衔接问题我是这样看待的,严格说这是两个相对独立的体系,他们各有自己的培养任务,是两个独立的教学主体,教纲、教材等都是各自独立在运作。从舞院的历史来说,附中是舞院的附属中学,这两者的联系应该不断加强,他们在教材的科学性、系统性、规范性上是统一的,审美的定位是一致的。应该是宏观上的联系,双方要多接触,例如附中考试大学老师应该去看,并从大学角度提意见;大学考试附中老师看了就能知道应该培养什么样的人才。我觉得这一点现在做得还不够。大学老师教研活动时,附中老师也应参与学习研讨,应该从这些方面来交流。其二,我觉得大学年青老师应到附中任教一个阶段,不要大学毕业就放在大学任教,我刚才提到的大学训练在基础、规范上有些倒退,问题就出在这。如果教师大学毕业后在附中教几年,我觉得会有非常大的帮助,因为有些薄弱环节在大学里不容易检查出来。原因在于:其一,大多数学生原来都是在动作规格性上有问题,擦地还抠脚、不外开,这时候再要求是非常难的。因此在这个阶段很难检测这方面的能力到底有多强。其二,大学的侧重点不在这里,把毕业留校的年轻老师先放在附中教学实践,培养检验他们的能力,就是使得他们对教学由浅入深地了解。第三,在附中加强他们对基本功训练规格性、严格性的认识。从80届开始(我那时在附中当校长),第一届本科班有些老师刚开始学的是大学教材,到附中就不知道该怎么教了,严格地说是经过2、3年时间他才明白附中是怎样教学的,所以我觉得对大学老师的培养,应该让他有这样一个阶段,否则会脱节。根据需要,附中老师也可以到大学去教课,这个联系也是比较可行的。适当的流动,阶段性的互补,对年轻教师会是多方面的锻炼。
另外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附中古典舞负责人和大学古典舞系的系主任,大家要有宽阔的胸怀,要海纳百川。两支队伍融汇贯通,互相帮助,相互教育,这是非常重要的因素。作为领导,应跟踪了解这些从附中毕业升入大学、毕业后又回附中任教的老师,当他们进入附中教学时,大学所学到的知识和技能到底能否使他们胜任,这个问题不能不管不问。一些反馈信息还能使大学教师了解大学教育的优点和不足。
访谈者:
谢谢熊老师刚刚谈了很多具体的可行意见,最后请熊院长再跟我们说一些祝福的话。
熊家泰:
刚才都是我个人的观点,不见得对,我只是谈出来。对古典舞学科祝福的话,我现在考虑比较多地就是我衷心希望我们古典舞学科年青的老师更快成长,接好舞蹈学院古典舞学科的班,使古典舞向更高层次发展。 |